我就是被美國福利養出的懶人

09
05 / 2017

來源:萬聯移民  閱讀:

字體大小:

感謝一位華人教授的分享,讓我們如同親身在美國生活一樣。教授說:“放眼世界,最有效率、最富有、最和諧、最幸福的社會,還是福利國家式的社會。建設這樣的社會,不僅僅需要制度。任何制度要有效運行,都需要社會的支持。福利社會背后,是一種普遍的道德情操、一種對弱者的同情、一直同甘共苦的紐帶。”


前幾天吃晚飯時,妻子告訴我她買菜的經歷:到了超市收銀臺準備付款,前面一個十幾歲的母親抱著個孩子,拿出一疊兒童食物券WIC,全名叫“婦女、嬰兒、兒童特別營養補助券”(Special Supplemental Nutrition Program for Women, Infants and Children);收銀員沒有見過,不知道怎么處理,趕緊呼叫經理,鬧得大家都得等。那女孩子特別難為情,轉身一個勁兒地說:“對不起!對不起!”妻子本想安慰她一下,告訴她自己當年也用過這個。但話還沒有出口,收銀員已經搞明白怎么處理、招呼那位女孩兒。她也趕集抱著孩子去付款了。


這一段小插曲,勾起了我們十多年前的往事。我們當時住在無家可歸者遍地的紐黑文,超市里許多顧客都使用各種食物券。收銀員有專門的訓練,處理得很熟練。如今,我們住在波士頓富裕的郊區。這里看不到無家可歸者,超市里也難得見到有食物券的。怪不得收銀員一時抓瞎。偶然碰上這樣的場面,仿佛自己一下子回到了那個其樂無窮的苦日子,并像昨天一樣歷歷在目,同時也驚嘆我們的生活會發生了如此之大的變化。


無巧不成書,妻子講述這些事情時,我發了一段有關的微博:


“我奇怪中國的孩子看病為什么要交錢。有網友質問:哪國不交錢?我告他:沒文化真可怕。孩子在美出生時我們是一貧如洗的兩個外國人。孩子醫保一直到22歲,去醫院政府派車,相當‘豪華’,還給一大堆食物券保證營養。孩子吃不了,父母就跟著‘蹭吃喝’。美國這方面還是發達國家中最差的。”


這里有另外一條緣由。這條微博本是對另一條微博的跟帖:一位母親借來五千塊抱著幼子去醫院看病,結果錢全被偷光,絕望之下嚎啕大哭。據說醫護人員仍然安排治療,讓人欣慰。但那微博配有照片,看了心情很沉重,我就隨手寫了這么一條。后來覺得應強調一下兒童看病應該免費的立場,干脆扶正單發了。沒想到,這么幾個字居然有爆炸性的效果。幾個小時內,閱讀量超過170萬,評論過千,轉發過三千。那一千多條跟帖,絕大部分是謾罵,有說我造謠騙人的,有說我偽造收入蹭福利并要舉報的,更有說“丟人丟到國外”去的。還有些帖子,居然在那里質疑:這么窮怎么還能出國?仿佛只有貪官才配出國。


這一千多的跟帖,多少幫助我了解了中國的世相。這種世相,又多多少少建構在對美國的種種誤解之上。所以,我不妨從親身經歷開始,講述一下一對“一貧如洗”的夫妻在美國生了孩子后的經歷。


首先講講我們為什么“一貧如洗”。在這一千多跟帖中,反復出現的質問是:“一貧如洗怎么能出國?”即使我這個一天到晚上網,自認為還算了解中國的人,讀到這樣的問題也感到吃驚,接著馬上就意識到:時代的變化是多么巨大!


在我們留學的那個年月,即從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,出國的主力都是“一貧如洗”的。他們大多是從美國的大學拿了全獎,有的借錢買張機票,就這樣在異國他鄉打天下了。那些“有錢”的,即靠海外富親戚擔保的,過簽證關都難。拿全獎的“一貧如洗”者,則很受禮遇,一兩分鐘就過關了。還有些人,連考托福的錢都沒有。


我八十年代給香港雜志寫稿,第一次掙了一百美元左右的外幣,三分之二送給朋友考托福了。這兩位后來都成了相當不得了的人物。如今,像我們那樣一貧如洗靠全獎出國的大概仍然不會少,但出國的大多數是有錢人,四年本科就能燒掉快一百五十萬人民幣。這種人多了,大家反而不明白“一貧如洗”出國是怎么回事。他們當然更不會有我們這種經歷。更有甚者,許多這種拿父母的血汗去留學的人,什么都學不會,怎么去怎么回來,“海龜變海帶”已經成了媒體的關鍵詞。恰恰是這樣的人,開始嘲笑我們這些被美國名校一年幾萬美元請去讀書的“蛀蟲”了。


當時我們夫婦都在耶魯攻讀博士課程,待遇按說不薄:免學費之外,學校提供一萬美元左右的生活費,外加醫保等等,只要不奢侈,生活上不用愁,可以專心致志地讀書。不過,這種支持,一般只延續六年,除非你在校外能申請到基金,否則六年后就不會衣食無憂了。我們前幾年忙于學業,根本沒敢想要孩子的事情。等妻子通過博士論文資格考試,才生下小女。女兒兩個月時,一家三口都到了日本,妻子進行論文研究,我則學習日文。可惜,為照顧不滿一歲的孩子,妻子不能如期完成論文。我回美后匆匆通過博士論文資格考試,就只剩下一年的獎學金了。


這就是我們“一貧如洗”的狀況:從日本回來后,一家三口,收入全靠我的獎學金,而且只能吃一年。耶魯獎學金中的生活費部分,比照的是當地的生活費用標準。我們窮慣了,一般消耗比這個標準低許多,一度兩人分享一個人的獎學金也可以過得不錯。但是,一家三口用一個人標準的生活費,顯然就不行了。尤其是女兒,需要另有醫保。我們因為是耶魯的學生,自動享受學校的醫保。如果再加一千多美元,女兒也會被我們的醫保覆蓋。但是,當時這一千多塊對我們是筆非常大的錢。


經過一番咨詢,還是按照“專家”的指示辦理:讓女兒加入給低收入階層的免費醫保,這個大概是屬于“醫助”(Medicaid)范圍,一直能管到19歲。我微博上唯一的錯誤,就是把19歲說成22歲。因為是十幾年前的事情,記憶不清。經過網友批評,查閱了一下資料,雖無十足把握,但確實更可能是19歲。另外,我在140個字中沒有空間交代:這種醫保自我找到工作后就自動脫離。本覺得這是不用解釋的常識。工作后的醫保自動覆蓋全家,誰還會賴在政府的醫保上?但是,美國的制度還在那里:如果父母一直沒有工作和醫保,孩子確實可以繼續享受下去。


老實說,剛開始面臨這個選擇,我們頗為遲疑:耶魯是個精英大學,醫療系統相當有水平。女兒加入“窮人醫保”,會不會受委屈?后來專家們耐心解釋:這種醫保在質量上絕對不會有差別,只能是更好。比如,我們沒車。拿著耶魯醫保看病要自己想辦法去醫院。窮人醫保則考慮到窮人沒車的現實。所以給孩子看病(包括例行檢查),只要事先預約,政府會派車接送。另外,拿藥也是免費的。看病找什么專家,還是自己隨便選。大家都去耶魯紐黑文醫院。我們還真用過幾次專車帶孩子看病。那是醫用的小面包,里面各種儀器俱全,一看就是精心為各種病人設計的,設施比普通車輛舒適豪華多了,顛簸小,空調溫度極為穩定,而且每次來都只接送我們一家。用了這么幾次,我們自己都不好意思:這要花政府多少錢呀!于是以后帶孩子看病,除非刮風下雨,我寧愿讓她坐在我脖子上走半個多小時到醫院。還好,我是練長跑的,扛著孩子走這么遠小菜一碟;女兒坐在爸爸脖子上也開心得不得了。


除了這種免費醫保外,女兒還享受每月幾十美元的WIC支票,就是我開篇提到的那種食物券。這是用于她的營養補助。父母憑著這種支票,可以到超市購買各種食品。當然,這里面有些限制。有些高檔的、名牌的東西不能買。不過,當時用這種支票買來的東西很多,女兒根本吃不完。我們當父母的也就跟著“蹭吃喝”,比如牛奶、雞蛋、果汁等等,吃了不少女兒的。這里的原因,大概是女兒個頭兒小、胃口小,吃不完美國孩子標準的食物。



這種福利,并不僅僅是把錢送到你手里為止。這種食物券,每兩個月領一次,領取前必須和營養師會面,營養師會耐心詢問孩子的健康和飲食狀況,提供各種建議,有時要查看醫院例行檢查的結果,甚至親自檢查孩子。讓我終身難忘的,就是九一一那一幕。我當時正好在去領食物券,坐在一堆窮人中間,看著電視上的圖像,半天搞不清出了什么事情。


這些,是一個窮孩子所享受的國家福利。但是,僅僅這些是不夠的。父母是兩個博士生,都有學業要對付。女兒要送到幼兒園去。不像北歐,美國沒有從搖籃到墓地的福利,幼兒園是私立的,所費不薄。正是在這個問題上,我們進行了最大的一次冒險。


那時女兒隨我們剛從日本回來。在日本時,享受著日本式的福利。幼兒園雖然難進,但等了半年進了公立幼兒園,一周六天,每天九個小時,連午餐、尿布都包進去,全是免費的。回到美國14個月,需要上幼兒園,但那種日本式的福利全沒了。妻子把附近的幼兒園訪問了個夠,最終走進一家名叫“創造兒童”的幼兒園,附屬于紐黑文的兒童博物館,建筑都連在一起。她一進去就傻了眼了:這里真是孩子的天堂呀!老師全是大學畢業,能唱能跳,還有些多才多藝的耶魯學生來打工,而且一個全職老師最多看三個孩子。幼兒園根據哈佛心理學教授Howard Gardner的多重智能理論進行設計,不教讀寫,各種益智活動多如牛毛。在紐黑文,進這個幼兒園要排長隊,有的家庭甚至要等上兩三年。當然,價碼也不低,一個月1200美元,我獎學金中的生活費全部拿去還不夠。


那天妻子回家告訴我:“我把孩子登記上了。”說完這話,我們倆都嚇傻了。妻子承認,這是非常不理智的決定。但是,她看到這個幼兒園時,就覺得看到了女兒的理想成長環境。她糾結許久,最后下決心就憑一個信念:“父母窮,孩子有什么責任?!”我一半寬慰她一半寬慰自己地說:“別擔心,雖然登記上了,但恐怕輪不到。”沒想到,一周后院長打電話來:“有空位,你們很幸運。我們正需要一個這種年齡的女孩兒(這個幼兒園孩子的年齡性別結構很嚴格,女兒正好被挑上)。你們不需要現在答復我,周末好好討論一下,但下周一必須給我回話。”那個周末,我如坐針氈,但扭不過妻子。孩子馬上就上幼兒園了。


這一年怎么過?我的獎學金全給幼兒園了。另外,因為事先多少想到會走這一步,我們在兩人都拿獎學金的“寬裕”時期依然節衣縮食,一年基本能省下一個人的費用。這點積蓄正好救急。與此同時,我不得不走出“兩耳不聞窗外事”、一心搞學術的狀態,開始給香港和新加坡媒體寫稿,一個月弄好了有幾百塊。妻子在學校當了半年助教,有六千塊的收入。這樣,一年勉強過得去。


第二年,幼兒園第的學費漲了。但是,園長幫助我們找到了每月一千塊的助學金,我們每月繳三百多就行。就這樣,我們從2000年堅持到了2004年我在波士頓找到現在的教職。到那時為止,我們確實一貧如洗,看著銀行賬戶上一天比一天少起來的存款而寢食不安。但是,女兒居然享受了絕大部分孩子享受不到的優質學前教育。


這就是我們的故事。故事講講容易;要分析評價,乃至引申到社會制度的優劣問題上,就難了。孩子出生后的五年,我們有著初當父母的極度快樂,但這也是在美國生活最為艱難的五年。過大的心理壓力,把我們的生活帶入了一個又一個的危機。在這種煎熬中,我們不能不羨慕北歐那種“從搖籃到墓地”的福利制度的優越。比如,福利國家的全民醫保是自動覆蓋所有人的。你不必為之焦慮。美國的福利,則是“收入審查”Means-Test型的。即你要獲得某種福利,必須向政府提供有關家庭收入的信息,證明自己的收入水平低于某種水平,然后才能獲得領取福利的資格。中國人理解的福利,基本也屬于這種類型。這也是為什么我在微博上一說享受福利的事,就招來一片“舉報”之聲。


在西方,英語國家里往往盛行“收入審查”式的福利。歐陸國家,特別是北歐,則主要是全民性福利。兩種孰優孰劣?最近的許多比較研究,都凸顯了全民型福利的優勢。具體而言,“收入審查”型的福利,容易把拿福利當作領取人的“黑鍋”,讓他們被社會所鄙視。想想看,什么人才要被“審查”?顯然社會對你就是不信任。對此,我們深有體會。你拿著食物券到超市買東西,從服務員的眼神中就能領受到許多人情冷暖。而且往往越是低收入的人中,這種勢利眼就越嚴重。具有諷刺意味的是,這種勢利眼,在中國特別通行。包括許多受了良好教育的人。在這些人看來,你拿福利,要知道恥辱,這才能激勵你奮斗,早早自食其力。殊不知,許多研究表明,這種“背黑鍋”式的福利,恰恰摧殘了窮人的自尊,成為導致世代貧困的重要原因。在美國等實行“收入審查”制度的國家中,世代貧困特別嚴重。在全民福利的社會,比如北歐,則很少有世代貧困,甚至貧困現象基本被消除。


另外,“收入審查”制度的福利,因為要“審查”、確認“資格”,管理費用很高,漏洞也很大。更因為這種福利塑造了深刻的社會成見,即拿福利的是社會中最不爭氣的一部分人,于是對這種福利的公共支持率比較低。不像全民福利,因人人有份,大家都比較支持。也許大的問題是,“收入審查”制度,需要接受福利者申請,而且申請對許多文化不高的低收入階層成為相當繁雜的程序,甚至許多人根本不知道這種福利的存在,故而許多人“漏網”,造成該覆蓋的人沒有被覆蓋到。


在孩子入托這個問題上,更顯示出美國福利制度的缺失。在北歐,孩子一出生,甚至還沒有出生,父母就帶薪休假,日后的托兒所不僅免費,而且水平非常高,也非常整齊。雖然北歐照樣有貧富,但這種一視同仁的福利,使孩子們從一開始就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。父母也不必為了工作犧牲孩子的教育。這恐怕是北歐居民的智商普遍高于美國人的原因之一。而我們的經歷,則顯示出一個新生命的來臨會給父母的生活帶來多么大的危機。這個問題,在耶魯的研究生中一直不停地討論著。


有統計表明,美國歷史等學科的文科博士,平均完成時間超過九年。就算本科畢業馬上開始讀博士,提交論文時也三十多了。這期間結婚生子,乃正常的人生周期。讀博士,在耶魯這等條件優厚的一流院校,每年也不過有一個人的生活費,根本不夠養活孩子,再要自費入托,學業還怎么繼續?況且,許多人想自費還找不到地方。這還是受了最好教育的群體。普通老百姓,常常不得不把孩子丟下去工作,錯過了早教的機會窗。有些孩子,頗像中國的“留守兒童”,因為沒人管在街上學壞了。于是又得雇警察、修監獄,來對付比歐洲高出十倍以上的犯罪率。這也是我為什么說“美國這方面還是發達國家中最差的”的原因。


不過,盡管美國的福利制度有著種種缺陷,我們依然屬于相當幸運的人。首先,我們受了良好教育的人,在困境之中知道長遠規劃,知道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。特別是教育背景帶來的“文化信心”,使我們比較能夠對付世間的白眼。比如,超市的收銀員態度傲慢時,我們并不會因此覺得自己劣等,而是可憐對方太沒文化。事情明擺著:我們眼前的困難最終都會過去,還有波瀾壯闊的事業在前面等著,對方高中是否畢業都不知道,大概很難跳出超市的低薪工作。其實,這不過是一種反向的“勢利眼”,并沒有什么值得光彩的。但這種反向“勢利眼”,客觀上為我們提供了心理保護。想想看,那些文化水平不如收銀員的人,拿著食物券被對方鄙視后,很可能喪失自尊和信心,最終自暴自棄。


我們的另一層幸運,是生活圈子也主要是由比較有文化的人構成的。這種社會氛圍,大大幫助了我們“蹭吃喝”。比如,孩子出生時,按照美國的規矩,產婦可以免費住院三天。這似乎是美國很少的“全民福利”之一。當時妻子住在耶魯-紐黑文醫院的單間病房,豪華得像五星飯店,房間及廁所里布滿醫療裝備,還有護士專門來伺候她洗澡。這并非耶魯師生才能享受的特權。事實上,我探視時在電梯間就碰到個無家可歸者,她生下孩子就跑掉,害得護士到處找,最后找到,被一左一右兩個護士“押解”回來。我只聽她在那里神經兮兮地嘟噥:“哼,讓我們產婦住高層,著火了怎么辦?”其實高層是最好的景觀。大概考慮到了產婦的心理需要吧。


可惜,這種福利享受了三天就要出院。這時妻子有些并發癥還沒有查清楚,需要再來醫院復查。我有些犯難,告訴醫生:“我們沒有車,又有個新生兒要照顧,復查再跑醫院,母親和孩子我一個人怎么兼顧?”醫生楞了一下,馬上微笑地說:“她體溫有點高,我可以決定延長她的住院日期幾天,你好好照顧孩子吧。”現在寫這幾句時,耳邊仿佛聽到微博上中國網民一片怒罵:“蹭吃喝!不要臉!丟人丟到國外去了!美國都被你們這種人吃窮了!”我想,我幸運的,是生活在一個把窮人當人,而非當小偷的社會。


孩子入托的事情就更幸運了。我們一開始就如實向幼兒園的園長交代了家庭的經濟窘境。她很同情,但表示無能為力。后來我們居然果決地入托,也許讓她有些吃驚,也許她覺得我們認同她奉行的“多重智力”的教育理念,所以日后對我們特別關照。最終是她幫助我們穿透復雜的政策和手續的迷宮,一手把第二年的助學金申請到,否則我們根本搞不懂該怎么辦,也不可能堅持下來。


沒有想到,這點事情說說,在網上居然能引起如此軒然大波、得罪了那么多人,仿佛我們搶了誰的錢似的。讓我吃驚的,倒不是網友們對美國的隔膜。美國本來就不容易了解。我也不認為自己多么了解美國。選擇講個人經歷,就是因為那至少是真實的。


美國是個地方權力很大的國家。各州的政策都有相當大的區別,很少歐洲那種整齊劃一的福利制度。在我看來,這是美國的弱點。比如那種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免費幼兒園,在美國是不可想象的。而這種公共設施,恰恰是國民素質的基礎。這些,我在《市場到哪里投胎》中有詳細論述,自不必多言。讓我吃驚的,是網民回應中對福利的痛恨。似乎我們這些吃過福利(嚴格地說是女兒吃過福利)的都是“蛀蟲”,只會“蹭吃喝”,而且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。最后的結論,就是“福利養懶人”,“懶人”會把整個社會吃窮,把整個國家搞垮。


有一次我對一個憤憤然的網友說:我即使真“蹭吃喝”,也是蹭美國的吃喝,沒有傷害中國利益。你們跟著跳什么?再看看美國:那些幫助我們搞到各種福利、助學金、獎學金的人,總是對我們說:“你們走到這里,是了不起的成就。我想象不出自己能夠這么在異國他鄉闖蕩。感謝你們對我們社會的貢獻!”


我之所以“自曝”這種“蹭吃喝”的故事,就是希望挑戰中國對于福利的傳統觀念。目前中美都在討論福利制度問題,左右派論辯激烈。“窮到哪里都丟人”,依然在中國很有市場。歐洲則基本接受了福利制度。在我看來,歐洲文明在這方面明顯高出一籌。



我研讀過一些歐洲的福利制度史。歐洲人一開始對福利的看法和中國人很類似,覺得福利養懶人,吃福利的都是蹭吃喝的劣等人。比如英國早就有《貧困法》,旨在救濟窮人,但又要時時杜絕養懶人,要求接受救濟的窮人必須在貧民工廠(Poor House)干活,工作條件比普通工廠惡劣得多、獲得的薪酬也低得多。目的就是刺激這些窮人走出去自食其力。一位英國教授回憶,他小時候家邊有個貧民工廠,有些老人談之色變、甚至不要走近那里,看到那房子就魂不附體。他們寧愿餓死也不愿意進去。中國前一段有廉租房不能修私人廁所的討論,立意和這種貧民工廠非常接近,就是覺得窮人是劣等人,需要這種嚴酷的管理,否則他們就被養懶了。


后來歐洲人怎么變了?一大因素,就是城市化和工業化使勞動人口特別是中產階級高度集中。經濟危機一來,許多被大家公認的克勤克儉的“體面”家庭也流離失所。而且這種事情誰都可能輪到。這樣全社會就開始反省:貧困是一種不幸,需要幫助;貧困本身并非罪孽。后來全民式的福利在歐洲展開,和這些經驗關系很大。


我現身說法,有著同樣的意圖。如果說“福利養懶人”,吃福利的人都是“蛀蟲”的話,那么就看看我這個被養出來的“懶人”好了。我們夫妻二人,在國內大學讀的是北大和復旦,高考時都是所在地區(北京和浙江)的前幾名。博士也讀的是世界最好的學校。“懶人”能這樣嗎?


記得在耶魯頭幾年,每年僅圣誕節和感恩節晚上去導師家吃飯,幾乎沒有一個假期。離紐約那么近,除了一次到日文書店買書,幾年都沒有去過。教室—圖書館—健身房—家,這種四點一線的生活,多少年如一日。我從本世紀初“蹭吃喝”開始至今,出版了大約二十本書,在幾個報紙開專欄,屬于撰稿量最大的專欄作家之一;我在美國大學有全職工作,同時還開辦“薛涌留學預備課程”,為一批中國學生進行留美的學業準備;除了這些,我還進行高強度的體育訓練,每周跑上百公里,五十三歲能用一個半小時完成半馬。我并不認為自己有什么成就。但是,同時干這么多事情,面對這樣的工作量,不用說中年人,有幾個年輕人能夠承擔得下來?


我可以不客氣地挑戰:大多數對我進行漫罵的網民,折騰一輩子也干不成我上述已經成就的諸多事情中的任何一件。如果我這樣的人是懶人的話,世界有誰是不懶的?如果這樣一個人在生活的某一階段也需要社會幫助的話,社會有什么理由對那么接受福利的人側目而視?


類似的故事,在美國也讀過不少。很多拿過福利,后來成功的人,出來現身說法:多虧那點福利,否則我走不到這里。如今成功了,則可以加倍回報社會。我們何嘗不是如此?有些網友大罵:美國都是被你們這樣的人吃垮了。其實,經濟學家早就算出來:如果美國人都達到我們這樣的收入水平,如果美國孩子的成績哪怕達到比我們女兒低20%的水平,美國現在面臨的財政、社會等諸多痼疾就會自動消失。像我們這樣被福利養出來的“懶人”,到哪里都是貢獻于社會的人。我們當然有責任力挺基本的社會福利。


中國近三十年經濟崛起,成就舉世矚目。但是,西方哪怕是最強調市場的輿論,如《金融時報》、《經濟學人》這類倡揚自由市場的媒體,也反復指出中國的“社會投資”不足。所謂“社會投資”,其實主要是教育和福利等公共投資。孩子就醫就是一例。給孩子免費醫療怎么會養懶人呢?


中國正面臨著老齡化社會。如今的青年、中年人,最終都將面臨著養老危機。現在的孩子,就是未來養活自己的人。以中國的國情,每個孩子都是寶,其身上的附加值不是一般地高。孩子有病得不到醫治,導致病殘甚至死亡,豈不加重中國的養老危機?豈不摧毀了中國未來最寶貴的財富?


看看當今的世道:那些拿著父母的錢留學,英語也學不會,一事無成、動不動就度假購物的后生,反而來教訓我們這些艱苦奮斗出來的人不要蹭吃喝了。一個完全沒有福利的社會,最終就是這樣的人當道。而一個有良好福利的社會,則會扶助那些肯奮斗的人,最終更可能是我們這樣的人當道。


放眼世界,最有效率、最富有、最和諧、最幸福的社會,還是福利國家式的社會。建設這樣的社會,不僅僅需要制度。任何制度要有效運行,都需要社會的支持。福利社會背后,是一種普遍的道德情操、一種對弱者的同情、一直同甘共苦的紐帶。沒有這些,社會就會越來越刻薄、越來越殘忍,最終走上自戕的道路。


上一篇:為何說中國學校無法復制美國教育
下一篇:持有美國綠卡有什么好處呢?

移民評估

若您想要了解更多移民相關信息或者有其他疑問,請在下方輸入您的電話號碼和留言信息!

*

*

  1. Top
請稍等...留言正在提交!

感謝您對萬聯移民的信賴和支持,請認真填寫以下留言信息,我們將會第一時間與您聯系。

您的稱呼: *
聯系電話: *
電子郵箱:
留言內容:
真人888登陆 上饶市| 镇赉县| 治多县| 台湾省| 三河市| 仙居县| 太仆寺旗| 新泰市| 深圳市| 宝鸡市| 定结县| 大港区| 津南区| 新昌县| 乐陵市| 罗平县| 嘉禾县| 贡嘎县| 长宁区| 富锦市| 万载县| 山西省| 通州区| 大邑县| 孝昌县| 宕昌县| 石河子市| 沧州市| 揭东县| 金川县| 上杭县| 榆林市| 开远市| 美姑县| 烟台市| 枣强县| 墨脱县| 壤塘县| 江油市| 镇远县| 克什克腾旗| 项城市| 梧州市| 山阳县| 杭锦旗| 防城港市| 双辽市| 蛟河市| 若尔盖县| 惠水县| 安陆市| 左云县| 赤城县| 丹棱县| 昔阳县| 铜陵市| 九台市| 衡山县| 芜湖市| 四平市| 德令哈市| 颍上县| 兰坪| 闵行区| 西乌| 开封县| 安阳县| 阳新县| 西乌| 平遥县| 姚安县| 四川省| 垦利县| 云南省| 余庆县| 抚远县| 澄江县| 介休市| 琼海市| 手游| 山东省| 黔南| 承德市| 玉屏| 奈曼旗| 长寿区| 都安| 永靖县| 青田县| 景泰县| 双辽市| 蒙山县| 招远市| 理塘县| 汉寿县| 论坛| 京山县| 万宁市| 祁连县| 兴业县| 宣化县| 阆中市| 新乡县| 阿图什市| 长葛市| 泰来县| 尚义县| 扎囊县| 太湖县| 公主岭市| 永新县| 涟水县| 陵川县| 丹棱县| 霍城县| 莱西市| 中超| 东宁县| 治县。| 昆山市| 安仁县| 措美县| 陵川县| 左贡县| 巩义市| 封丘县| 阿瓦提县| 广丰县| 图们市| 容城县| 凌海市| 平定县| 南汇区| 望谟县| 嘉荫县| 图木舒克市| 读书|